游戏里的关羽

关羽最新的一座庙,是屏幕。《关羽在海外》写的是神像与庙宇如何随移民与商船出海;这一篇写另一条路:1978 年之后,一个日本公司把三国做成了游戏,关羽的绿袍、长髯与青龙偃月刀经由游戏定型,再卖回全世界。今天四十岁以下的人第一次遇见关羽,多半不是在庙里,也不是在书里,是在游戏里。

一、光荣《三国志》:把三国做成国民题材

光荣公司 1978 年创立,1983 年推出《信长之野望》,开创了「历史模拟」这个游戏类型;1985 年 12 月推出《三国志》初代,把同一套方法用在中国的三国时代:数百名武将逐一登记,各配统率、武力、知力、政治、魅力五项数值,玩家扮演君主逐鹿天下。数值化是关键一步——武将从此可以比较、可以排名,「谁最强」从酒桌争论变成了全民参与的游戏内事实。此后系列每隔数年一代,到 2020 年《三国志14》共十四代,据光荣特库摩官方决算资料,系列累计销量 950 万套以上。日本的三国受容史著录普遍把光荣系列列为 1980 年代三国热的推动者之一,与吉川英治的小说、横山光辉的漫画并列为现代日本人进入三国的三道门——而对更年轻的一代,游戏是排在最前面的那道(日本节的长时段脉络见《关羽在海外》日本节)。

这个系列对关羽的定位,从数值里读得最清楚。以《三国志14》(2020)为例:关羽统率 96、武力 97、知力 75、政治 63、魅力 94,武力一项另有青龙偃月刀加成;他的固有个性叫「神将」,固有战法叫「军神」,官方美术集给他的判语是「以武勇与忠义受人敬爱,成为关圣帝君」。四个数字的位置是:武力与统率全武将最前列,魅力高,政治低——一个为战场而设的人。还有一条逐代的变化:关羽的知力在初代是 83,到第九代以后落进 70 多分段(游戏评论著录)——系列越往后,越把他削成纯粹的武的化身,读《春秋》的那一面在数值里慢慢退场。这与造像史的走向恰好平行:庙里的关羽也是一代代向武神收拢的。

《三国志14》关羽武将绘
《三国志14》关羽武将绘|光荣特库摩《三国志》系列第 14 作(2020 年)|来源:光荣特库摩官方图档。

二、《真・三国无双》:形象的定型与反塑

1997 年光荣推出格斗游戏《三国无双》,2000 年 8 月 3 日推出《真・三国无双》(PlayStation 2):战场上以一敌千的动作游戏,「无双」自此成了一个游戏类型。关羽从 1997 年起就是阵容成员,武器青龙偃月刀。据光荣特库摩官方资料,《真・三国无双》系列累计销量 2400 万套以上,是日本游戏史上最大的历史题材系列之一。

他的形象设计有官方自述可查。《真・三国无双5》(2007)的公式设定资料集说:关羽的武器在《三国志演义》里已经确立为青龙偃月刀,他的武神形象也已广泛定着,所以设计上「变更很难」,只能在发式与铠甲的厚重感上做文章。到《真・三国无双8》(2018),官方设计师说明仍是同一思路——追求「古代中国式的厚重」,华丽战袍之下着铠,象征军神关羽;官方人物表给他的称号是「执义之刃的军神」,身高设定 207 厘米。这组自述说明一件事:游戏没有发明关羽的形象——绿袍、长髯、偃月刀、夜读,庙里的造像几百年前就齐了;游戏做的是从历代造像里选定一版,把它做成三维模型、配上动作与声音,再以两千四百万套的量级分发到全世界。其结果是反塑:今天世界各地的人闭眼想关羽,想到的多半是无双里那个两米多高、拖刀而立的绿袍巨人;游戏周边、海报乃至庙会商品上的关羽,也越来越向这一版看齐。造像传统流传了上千年,第一次由电子游戏完成了标准化与全球分发。

《真・三国无双7》关羽角色绘
《真・三国无双7》关羽角色绘|光荣特库摩(2013 年)|来源:光荣特库摩官方图档。
《真・三国无双8》关羽角色绘
《真・三国无双8》关羽角色绘|光荣特库摩(2018 年)|来源:光荣特库摩官方图档。

三、地位与人气:两个不同的问题

关羽在光荣三国里的「地位」是结构性的:初代阵容、蜀汉的门面、数值顶格、专属战法以「军神」命名——系列四十年从未把他降格。但「人气」是另一回事,要有实测才算数。可查的实测只有一个:光荣《真・三国无双》系列官方角色人气投票中,关羽列第 51 位(单一来源转述,见存疑栏)。在以年轻角色、俊美造型为主的动作游戏受众里,这位两千岁的老将人气只在中游。两个事实并排,才是完整的图景:关羽是三国叙事与光荣系列的道德轴心和视觉符号,但他不是游戏受众的宠儿——他的「国民度」来自辨识度与叙事地位,不来自投票。

四、比较:中国的战略版,英国的全战

光荣这条线后来又绕回中国。2019 年 9 月,阿里巴巴旗下灵犀互娱(广州简悦)推出手游《三国志・战略版》,用的是光荣特库摩《三国志》系列的正版授权,美术与人物立绘承袭光荣版——制作团队自述,他们全员是光荣版《三国志》的老玩家(游民星空访谈)。这款游戏据 Sensor Tower 测算全球收入在 2021 年 4 月已突破 10 亿美元,官方 2024 年 6 月宣布全球玩家达 1 亿。在战略版里,关羽是抽卡获得的顶级武将:与刘备、张飞组「桃园」队、与赵云等组「蜀枪」队,是玩家阵容构建的轴心之一。面貌之别在于:在这里关羽首先是一张卡、一个赛季里要养成的单位,他的神性让位于数值与阵容化学——这是中国手游语法里的关羽。

同一年,英国的 Creative Assembly 推出《全面战争:三国》(Total War: Three Kingdoms,世嘉发行,2019 年 5 月 23 日)。这款游戏设「演义」与「史实」两种模式:演义模式里武将是能以一当千的传奇英雄,关羽正是其中最强的一档;它创下该系列的销售纪录,首周销量破 100 万套(世嘉与开发方公告),其中约三分之二由中国玩家贡献。最能说明关羽地位的是实物:这款游戏的收藏版里附赠的不是地图也不是徽章,是一尊 24 厘米高的关羽像——一家英国公司卖三国游戏,拿来作旗舰赠品的是关公像。三相对照:日本无双的关羽是可操作的偶像,中国战略版的关羽是社交策略里的顶级单位,英国全战的关羽是传奇英雄兼吉祥物——同一个神,三种游戏语法。

《全面战争:三国》关羽英雄图
《全面战争:三国》关羽英雄图|Creative Assembly(英国)/世嘉(2019 年)|来源:Creative Assembly 官方图档。
《全面战争:三国》典藏版关羽像
《全面战争:三国》典藏版附赠关羽像|树脂,高 24 厘米|Creative Assembly/世嘉(2019 年)|来源:典藏版官方开箱图档。

关联阅读:《关羽在海外》(庙宇与造像的出海线)、造像篇(绿袍长髯定式的造像源流)、文化研究篇。

存疑栏

  • 光荣《真・三国无双》官方角色人气投票关羽列第 51 位:单一来源(游戏文化专文转述该投票结果),未检得光荣官方结果页原文,正文作转述引用;此数字只反映该系列受众,不构成对关羽在各国总体人气的度量。
  • 《三国志14》关羽能力值据两个游戏数据汇编站(攻略 Wiki 系统)互证,为游戏内数据著录,未逐项与光荣官方人物页对位;知力逐代变化据游戏评论专栏著录。
  • 《三国志・战略版》收入数字为 Sensor Tower 第三方测算(预估口径),非灵犀互娱官方财报;玩家 1 亿为官方 2024 年 6 月宣布口径。
  • 《真・三国无双5》设定资料集的设计自述经游戏资料站转录,未检原书页;《真・三国无双8》设计师说明出自官方账号发布,层级较高。

Post Comment

簡體中文 繁體中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