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亥
王亥是五路财神(方位)的中路,也是五位之中文献根底最深的一位。他本是商族先公,父冥、子微,事迹不见于正史叙事,却同时活在四种早期记录里——《山海经》的牧牛被杀、《竹书纪年》的宾于有易、《楚辞·天问》的千古问句,和商代卜辞里规格最隆的祖先祭祀。至于「华商始祖」的名号,是后世从「服牛」二字的解读里长出来的。本篇按文献、考证、尊奉三层分开写。
一、文献里的王亥:四种早期记录
王亥的名字在古书里写法各异:或作亥,或作胲、核、该、垓,或作振、王冰。1917年王国维作《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》,考定这些异写实系一人——商先公王亥。先看著录总表,再逐书读原文。
| 文献 | 异名 | 所记要旨 |
|---|---|---|
| 《山海经·大荒东经》 | 王亥 | 托牛于有易、河伯,为有易所杀,牛被夺 |
| 《竹书纪年》 | 子亥、王子亥 | 宾于有易被杀;上甲微假河伯之师复仇,杀绵臣 |
| 《楚辞·天问》 | 该 | 以问句存其事:弊于有易、牧夫牛羊;弟恒得仆牛 |
| 《世本》 | 胲(作篇)、核(帝系篇) | 「胲作服牛」——始作服牛之人 |
| 《吕氏春秋·勿躬》 | 王冰 | 「王冰作服牛」 |
| 《史记·殷本纪》 | 振 | 只存世系:冥之子、微之父,不记事迹 |
| 《汉书·古今人表》 | 垓 | 列于先公世系,冥之子 |
| 商代甲骨卜辞 | 王亥、高祖亥 | 祭祀记录,规格为先公中最隆(见第二节) |
1. 《山海经·大荒东经》:托牛与被杀
有人曰王亥,兩手操鳥,方食其頭。王亥托于有易、河伯仆牛。有易殺王亥,取仆牛。河念有易,有易潛出,為國于獸,方食之,名曰搖民。
关于王亥,《山海经》只留下这几句:他把牛群托付于有易与河伯,有易杀了他、夺了牛;河伯又顾念有易,助其遗民潜出,在野兽出没之处另立一国,名曰摇民。没有杀因,也没有复仇——这两样要到别的书里去找。「两手操鸟,方食其头」的形象看似怪异,第二节会看到,它与卜辞里王亥名字的写法正相呼应。
2. 《竹书纪年》:宾于有易,上甲复仇
帝泄十二年,殷侯子亥賓于有易,有易殺而放之。十六年,殷侯微以河伯之師伐有易,殺其君綿臣。(今本《竹书纪年》)
殷王子亥,賓于有易而淫焉,有易之君綿臣殺而放之。是故殷主甲微假師于河伯,以伐有易,克之,遂殺其君綿臣。(古本《竹书纪年》,郭璞注《山海经》引)
两个本子记的是同一件事:王亥客于有易(宾于有易),被杀;其后上甲微借河伯的兵伐有易,杀其君绵臣复仇。古本比今本多「而淫焉」三字——这是早期记录里唯一露出的杀因暗示。还有一处读时须分清:《山海经》里河伯站在有易一边,《竹书纪年》里河伯之师却借给了上甲微;两书的河伯立场相反,不是一回事。
3. 《楚辞·天问》:该与恒
該秉季德,厥父是臧,胡終弊于有扈,牧夫牛羊?
恒秉季德,焉得夫朴牛?何往營班祿,不但還來?
《天问》以问句存史,这一段问的正是王亥兄弟的事。王国维的解法是:该即王亥,恒即其弟王恒,季是二人之父冥;「有扈」是有易的讹写,「朴牛」即《山海经》的仆牛。屈原问的是:秉承父德的该,何以终究困毙于有易、落到牧夫牛羊的地步?弟弟恒又何以得着那群牛?同段还有「干协时舞」「击床先出」「眩弟并淫,危害厥兄」等句,语意晦涩,历代聚讼,本篇只取可通读的部分,其余留待存疑。
4. 《史记·殷本纪》:世系里的「振」
曹圉卒,子冥立。冥卒,子振立。振卒,子微立。
司马迁的先公世系里没有「王亥」这个名字;与之相当的位置写作「振」——冥之子、微之父。王国维据卜辞断定:振就是王亥,字形与核、垓相近而讹。《史记》只存世系,不记事迹;王亥的故事全靠《山海经》《竹书纪年》《天问》保存。这正是本篇必须以文献拼图来读他的原因。

二、卜辞里的高祖王亥:王国维的考证
王亥从传说人物变成可考的先公,靠的是甲骨。1914年,罗振玉撰《殷墟书契考释》,在卜辞中发现王亥之名,又博搜甲骨中记王亥之事者,得七八条,载入《殷墟书契后编》;1917年,王国维作《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》,以出土卜辞与传世文献互证(后世称「二重证据法」),把散在各书里的亥、胲、核、该、垓、振、王冰贯通为一人:卜辞的王亥,就是《山海经》的王亥、《竹书纪年》的子亥、《史记》的振。这一考证是王国维古史研究的成名之作,王亥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。
字形:卜辞中「亥」字的上部常加一个鸟形符号。回看《山海经》写王亥「两手操鸟,方食其头」——字形的鸟与经文的鸟彼此呼应,是学者常指出来的一点。呼应不是证据本身,但它说明商人写这位先公的名字时,鸟是名字的一部分。这只鸟在商族的自我叙述里有来历:《诗经·商颂·玄鸟》开篇即说「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」——商族以玄鸟为始祖之源。王亥名字上顶着的鸟形,正落在这一族源象征里;先公之中名字带鸟的,也只有他。
祭祀:卜辞祭王亥,多在亥日,称他「高祖亥」「高祖王亥」。祭牲之隆在先公中居首:王国维统计,祭王亥用牲有五牛、三十牛、四十牛、乃至三百牛的记录,称之为「祭礼之最隆者」。祭法见燎、侑、报等名目;商王向他祷告的内容涉及雨水、年成与征战。一个死于他乡的先公,在后代子孙的祭祀里升到了高祖的位置——这是卜辞给王亥定的位。
王恒与世系:卜辞里还有一位王恒,与王亥同样称王。王国维据卜辞与《天问》「该、恒并称」断定:亥、恒是兄弟相继的两代商君,上甲微在恒之后——《史记》世系从振直接跳到微,漏了恒一代。后来的学者在此基础上又有修正(如以微为恒之子)。世系的细部属于考证层,至今仍在讨论,本篇只记王国维的结论与「未定于一」的状态。
传世文献的祭祀记载与卜辞正相表里。《礼记·祭法》记王亥之父冥「勤其官而水死」——为治水殉职,故受商人报祀;《国语·鲁语上》论商人的报祀之礼,称复仇的上甲微「能帅契者也,商人报焉」。父以勤官死、子以复仇兴,前后两代都在报祀之列;夹在中间的王亥,故事由《山海经》《竹书纪年》保存,祭祀地位则由卜辞直接证明——文献与卜辞,在他身上恰好互补。
三、「服牛」:三个字的著录,一条解读链
胲作服牛。(《世本·作篇》,《初学记》引)
同样的著录又见《吕氏春秋·勿躬》作「王冰作服牛」;王亥的先祖相土,《世本》则记「相土作乘马」——一个作乘马,一个作服牛,是古书给商先公的两项「发明」著录。又《管子·轻重戊》记殷人之王「立帛牢,服牛马,以为民利,而天下化之」:到了《管子》的时代,「服牛马」已经成了殷人先王利民的代称,源头正指这条著录。
王国维贯通三书:服、仆、朴三字古音相通,《山海经》的仆牛、《天问》的朴牛、《世本》的服牛是同一件事;周秦间的书一致把「始作服牛」归于王亥。他还为这条著录排过一条技术演进线:夏初奚仲作车,起初或尚以人挽,「至相土作乘马,王亥作服牛,而车之用益广」。
后世尊王亥为华商始祖,走的是在这三个字之上展开的一条解读链:服牛,是驯服牛只、使之驾车负重;有了牛车,长途贩运成为可能;商族人赶着牛车往来各部落以物易物,「商人」之称由此而来;王亥遂为商业的开创者。这条链条环节分明、流传极广,但必须分清层级:古书只著录了「作服牛」,从驯牛到贸易起源、再到「商人」词源,都是近代学者与后世文化在王国维考证之上展开的解释,不是记载本身。
另一读也须并陈:仆牛或可解作牧养之牛——《山海经》「托于有易、河伯仆牛」的句法,本就近于把牛群托人寄养。服牛是驾驭之牛,还是牧养之牛,学界两说并存。两种读法指向的王亥形象并不相同:一为运输的发明者,一为畜牧的主持人。本篇两说并陈,不替读者裁断。

四、方位中路与后世尊奉

在五路财神(方位)里,比干居东、柴荣居南、关羽居西、赵公明居北,王亥居中。五位都是历史人物,王亥的居中靠的不是方位之实,是「源头」:他是五人中年代最早的一位,又是商族的先公——「商人」一词所自出的那个族。把贸易的源头放在中央,其余四位分守四方,这是这套方位编排给他的位置。这套五路后来向四隅扩展为九路时,东南、西南、西北、东北另添四位,中央仍然不动,还是王亥——扩展只动四隅而不动中央,正见「源头居中」在这套编排里的分量。
民间尊奉的实况,今日最集中见于商丘:商丘是商族的发祥地,当地建有商祖祠祀王亥,国际华商节期间,海内外商人前来祭拜。这是当代商人文化给他的礼遇,证明的是他在「商」这个字号下的象征地位;它与商代卜辞的祭祀相隔三千年,中间的传承链条并无文献可一一坐实,读时须分清:卜辞的高祖是商代的事实,商祖祠的王亥是当代的尊奉,两端都真,中间是断的。

王亥这一档的特殊之处正在于这种两头结构:往古,他是被卜辞与四种文献共同照亮的先公,文献密度在财神谱系中无出其右;往今,他是民间方位系统里居中的一格。中间的「服牛—贸易—商人」链条,是学者考证与民间尊奉共同完成的解释。本篇把文献、考证、尊奉三层分开,让每一层各安其位。
存疑
- 年代:王亥系于夏泄十二年的位置出自《竹书纪年》的编年框架;由此推排出的具体公元前年份(如复仇之年),因夏代绝对年代至今无定论,无从坐实;可记者只有相对世次(冥之子、微之父、成汤七世祖)。
- 杀因与细节:早期文献中只有古本《竹书纪年》「宾于有易而淫焉」一语暗示杀因。绵臣之妻倾慕王亥、王亥醉后被刺、身被砍成八块等情节,不见于《山海经》《竹书纪年》《天问》,是后世演绎。《天问》「眩弟并淫,危害厥兄」是否指王恒参与谋害其兄,历代注家聚讼,无定论。
- 世系细部:王亥、王恒、上甲微三代的代际关系,王国维据卜辞补入王恒一代,后学又有「微为恒之子」等修正,未定于一,本篇存疑并陈。
- 财神化的年代:王亥何时、以何种途径被尊为财神,无早期文献可征。「汉代道教兴起时确立中路财神」之说,未检得著录支持。他在五路财神(方位)中居中,是现行民间编排的事实,其形成过程不可考。
- 竖亥:《山海经·海外东经》另有竖亥奉帝命步量天地东西之极的记载,与王亥名近而事异。或疑竖亥即王亥的化身,无确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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