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财神:神话与民俗中间

「偏财神」不是一位神,也不是一套有定本的谱系,而是民间给一类财起的统称。麻烦在于,同一个「偏」字有两种完全不同的读法:一种是品格系统里的偏远、在外,一种是市井口中的横财、意外之财。两种读法混在一起谈,名单就会越拉越长、越说越乱。本篇先把两种读法分开,再列第二种读法名下著录较实的四位——刘海蟾、哪吒、和合二仙、利市仙官;其余传说层、见闻层,各归其位,不混入名单。

远偏远之偏品格系统 · 苏福禄
横横财之偏民间类别 · 意外之财
俗年俗之偏正月初五 · 接路头

一、两种「偏」,先分开

「偏」与「正」相对,最初分的是财路,不是神位。正财是常业正途之入——俸禄、营生、田产、主业;偏财是常业之外的入——意外之获、机缘之利、副业与博彩之得。分类先于神祇:世间先有了「偏财」这样一种财,民间才给它配上司财之神。所以「偏财神」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按财路划出的类别名,而不是哪一部经典封定的神班。

第一种读法:偏远、在外。在五路财神 文武义君偏(品格)那套系统里,「偏」说的是方位与处境——离乡在外、远方求财,代表人物是苏福禄:相传他是早期下南洋经商的华人,移民社会奉他为偏财神。这一格的材料全在华侨口传层,没有史料可以坐实他的生平;他在本站的位置,就是品格系统的偏格成员,仅此而已,本篇不为他另立条目(他的传说与存疑见文武义君偏篇)。

第二种读法:横财、运气之财。市井日常所说的偏财神,多指这一路:求的不是常业的安稳收入,而是意外、机缘与手气。供奉也因此跟着行业与场合走——商贩、博彩、喜庆,各拜各的。这一种读法名下流传的名字很多,但多数只是名单文章互相转抄,真正著录较实的只有下面四位。

还要先说清这个类别的弹性:它不是谱系,没有固定的成员名册。同一位神,在方位系统里是一个位置,在这里是一个类别成员——比如刘海蟾,在九路财神里居西北一席,是方位编排的一员;在本篇里,他是「横财之偏」名下的一位。两种归属同时成立,因为两种分类用的根本不是一把尺子。读偏财名单,先认下这一点,后面的分合才不至于互相打架。

二、「偏财」一词的来历:先在命理,后在神坛

「正财/偏财」这对词,在成为神名之前,先是命理用语。子平命理以出生日的天干为「日主」,按生克关系排出十神:日主所克的五行是「财」,其中与日主阴阳相异的称正财,阴阳相同的称偏财。命书里对这两格的通行解释是:正财为正当、固定之财,如俸禄与常业收入;偏财为浮动、众人之财,如意外之获、投机之利、馈赠与副业。尤其「流动」一义——偏财不是守在仓廪里的财,是在人手之间流转的财——与神坛这一边的读法正好对得上:接路头迎的是路上之财,利市管的是易手之财,博彩求的是流转之财。这一对概念在命理内部自成系统,流传既久,词义便溢出命书,进了日常语言——人们说一笔收入是「偏财」,先想到的早已不是命盘,而是「正业之外的那一笔」。

民间的偏财神,正是站在这层词义上长出来的:先有命理与俗语里现成的「偏财」范畴,再有司这一类财的神。次序不能倒过来读——不是先有四位偏财神、后有偏财之名,而是先有分类、后配神祇。本篇记录的是这层用语与信仰的对应关系,命理推断本身不在本篇范围。

三、名下有据的四位

四位有一个共同点:没有一位是「生来就是财神」的。刘海蟾本是道门祖师,哪吒本是少年战神,和合二仙本主和合,利市仙官本是封神榜上的从属神——他们进入偏财名单,各有一条不同的路径:造像、借义、引申、职司。分开看这四条路径,比把四位平铺成一张名单更接近这个类别的真实构成。

刘海蟾:祖师作了财神

刘海蟾在道门里的身份是祖师——全真派北五祖之一(王玄甫、钟离权、吕洞宾、刘海蟾、王重阳),著录在道教祖师谱系里。但让他进入财神名单的,不是道经职司,而是造像:「刘海戏金蟾」。传说他以一串铜钱为饵,钓起三足金蟾;金蟾在民俗里主钱、主意外之喜,于是刘海蟾的造像——散发、持钱串、戏蟾——成了小商贩与博彩场合常见的供奉对象。道门里他是祖师,市井里他是财神,两层并存,互不冒充。「刘海戏金蟾」的造像定式——刘海散发披肩、手持一串铜钱,引逗口衔铜钱的三足蟾蜍——在年画、瓷器、玉雕里都是常见题材,图像的流传比文字更广,是他财神身份真正的传播载体。流传到后来,金蟾甚至脱离刘海单独成像:如今商铺柜台上单独摆放的三足金蟾摆件,源头仍是这套造像——神退到幕后,蟾走到了台前。在九路财神(方位・扩展)中,他居西北一席;生平与著录另见刘海蟾人物档。

哪吒:借少年神的胆气

哪吒的著录在四位里最广,但全在文学与信仰层:《封神演义》里他是陈塘关李靖之子,剔骨还父、莲花化身;《西游记》里他是三坛海会大神,随李天王镇守天庭。两部书给出两个侧面,共同塑成那个桀骜的少年战神;宫庙信仰中他是中坛元帅,香火极盛,台湾等地的三太子信仰尤为兴旺。

他的本职与财毫无关系——偏财这一层,是民间借义:哪吒少年、胆勇、敢闯、不循常规,正合博彩场合求「手气与胆气」的心态,于是赌场与牌桌旁常借他作守护。借义供奉是民俗的常见手法,本篇如实记在这一层:他是被请来坐镇的少年神,不是司财之神。也正因为他的信仰根基在宫庙而不在财坛,这一层借义始终停留在场合性的供奉上,没有反过来改写他的神格——出了赌场,他还是中坛元帅。

和合二仙:从和合引申到生财

和合二仙是寒山、拾得两位唐代僧人,天台山国清寺的传说著录明确:拾得本是丰干禅师在路边拾得的弃儿,因而得名,后在国清寺管斋厨;寒山隐居天台寒岩,与拾得交好,两人的问答与诗偈随《寒山子诗集》流传至今。明清以来和合信仰成型,清雍正十一年敕封寒山为「和圣」、拾得为「合圣」,祠祀有了正式名分。

造像一持荷花、一捧圆盒,取「和合」谐音。本职是和合——团圆、和睦、婚姻。苏州寒山寺因寒山、拾得的传说而香火绵长,和合纹样则大量用在婚嫁器物与年画上,是民间最熟悉的吉祥图像之一。财的职能是引申出来的:商号民俗讲「和气生财」,和合既主和气,便被顺势请进财神的行列。引申层写明引申,他在偏财名单里的位置才站得稳。

利市仙官:本职就在财上

四位之中,只有利市仙官的职司本来就在财上。姚少司,《封神演义》第九十九回封为利市仙官,是赵公明麾下四位部属之一(封敕与谱系见五路财神(叙事))。「利市」二字很老:《周易·说卦》论巽卦,已有「利市三倍」之语;后世它成了市井吉语,指买卖吉利、开市有获,「利市三倍」更是商号爱用的老话。他的职司贴着市场交易本身,所以商贩的供奉以他最切题。他在偏财名单里出现的理由也正在于此:正财神赵公明是总管,他是总管之下专管交易一环的从属神——民间把「专管一环」的神算作偏财神,他是最标准的一例。四位部属的封号连起来读——招宝、纳珍、招财、利市,正是聚、守、揽、交易四个环节;利市仙官居其末环,管的恰是钱货真正易手的那一刻,这也是他的供奉总落在市集与柜台上的原因。「利市仙官」本身也是民间年画的常见题材,常单独成画、贴于市肆门首——四位部属里,唯有他的形象这样走出谱系,进了日常的门面。

四、正与偏:一张对照表

民间使用习惯里,正财与偏财的分工大致如下。这是一张民俗分类表,反映的是供奉实践中的通行理解,不是经典定论。

类别正财神偏财神(民间类别)
所司之财常业正途之入:俸禄、营生、主业常业之外之入:意外、机缘、副业、博彩
代表赵公明为总管,文、武诸正财神刘海蟾、哪吒、和合二仙、利市仙官
供奉场合普遍供奉,家宅、商号、行业神坛行业与场合特定:商贩、博彩、喜庆
主要时节财神诞辰(三月十五)、春节迎财神正月初五接路头、开市择日

还有一层不对称,表里放不下:正财神有固定的诞辰——赵公明三月十五,祭祀有明确的日子;偏财这一类却没有统一的诞辰,因为它本就不是一位神。它的祭祀只能依附在年节与场合上:初五接路头、开市拜利市、遇事求手气。没有诞辰,恰恰是「类别而非神位」的又一个证据。把偏财的祭祀时点与场合连起来看,画出的其实是一张民间生计地图:哪里收入不稳,哪里就拜得勤。

表里「供奉场合」一行,是正偏之分在实践中最清楚的一面:正财神的供奉是普遍性的,家宅、商号、行业祖师坛上都有;偏财的供奉则跟着场合走——商贩拜利市仙官,求的是交易顺遂;博彩场合借哪吒、刘海,求的是手气;喜庆场合用和合,求的是和气生财。同一个人,在不同的场合拜不同的神,这正是民间信仰按需分工的样子。

表里最后一行值得多说一句。正月初五迎财神,吴地旧俗称接路头:路头神即五路神,迎的是东南西北中四方之路的财。这一天在年俗里又叫「破五」,过了初五,春节的种种禁忌解除,商号开市、常业重启。新年开市的第一笔指望,多半落在常业之外的机缘上——接路头正是「偏」在年俗里最结实的落点。这一天拜的与其说是哪一位神,不如说是新年里对「路路有财」的整体盼头;供桌上铜钱成串、供品取「流动」之意,也都是冲着偏财的性质去的。迎神时抬的、贴的,多是五路与利市的图像——总管与专管同场,正与偏在这一天难得地不分家。

五、民俗见闻(略记)

「偏财」观念渗进日常的痕迹很多,只记现象,不立神名:澳门的出租车司机,有人在车内放一尊猪八戒像,取其福相,图个好生意,是个人的祈福摆设;旧时术数里有「五鬼运财」的说法,请五鬼搬运财富,属祈禳做法,是一门术,不是一位神。这类见闻有个共同背景:它们多附着在不确定性高的营生上——跑车的、开市的、博彩的,收入随运气起伏最大,祈福的摆设与做法也就最密。这类见闻说明偏财观念在民间的渗透之广,但它们都不成谱系,本篇略记于此,不收入名单。

现代海报《恭喜发财》:财神作 DJ
现代海报《恭喜发财》:财神作 DJ,两侧招财猫,群猪起舞;右下署「WANG × heaba」
现代财神题材海报:I WANT YOU
现代财神题材海报:墨镜财神指点观者,英文「I WANT YOU · The God of wealth」

存疑

  • 「偏财神」作为统称,不见于道经与官修神谱,是民间与现代民俗写作的类别名;流传名单出入很大,转抄层层相因。本篇只取著录较实的四位,其余名字不列。
  • 苏福禄的生平缺乏史料确证,仅存华侨口传层(见文武义君偏篇存疑)。「苏福禄与大伯公形象融合」一说流传于网络汇编,未检得庙宇、方志或学术著录的任何支持;大伯公是南洋华人共奉的福德正神,自有源流,与苏福禄无涉。
  • 文昌帝君主功名禄位,因仕途与禄入相连,部分文职行业把他也算作偏财神。此说职能牵合、著录薄弱,附注于此,不立条目。
  • 本篇四位的「财」各有来路,层级并不相同:利市仙官职司本在财上,刘海蟾出造像民俗,哪吒是借义供奉,和合二仙是职能引申。并列是按民间类别并列,不是说四位同源同层。
  • 江西五显财神等地域财神自有地方信仰系统与著录,与路头神同为独立的地方信仰,不属「偏财」类别。
  • 路头神的源流众说并存——吴地何五路说、与五显信仰融合说等,各有地方叙述,未有定论;正月初五接路头是吴地年俗。

Post Comment

簡體中文 繁體中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