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蟾:北五祖、戏金蟾与西北一席

刘海蟾一个人有三层面孔,文献年代依次拉开:道书里,他是燕山人刘操,做到一国之相又弃官修道;金元全真教的谱系里,他是北五祖的第四祖;到了年画与玉雕里,他成了额前垂发、肩负金蟾的「刘海」,走一步吐一枚钱。第一层正史无征,最早的系统记载已是金代的教内史;第二层是教团追述的法脉;第三层定型于明代。本篇按三层分开写,每层只用该层能用的证据,最后交代他在九路财神(方位・扩展)里的西北一席。

相刘操燕山人 · 累迁至上相
弃垒卵悟危辞相远游 · 修道终南
祖北五祖全真法脉 · 第四祖
蟾刘海戏蟾负蟾吐钱 · 民间财神
西西北一席九路财神(方位・扩展)

一、历史核:正史无征,道书有传

先说清这一层的分量:刘海蟾在正史里没有传。《旧五代史》《新五代史》都不记其人;他做过谁的丞相、哪年弃官,全出道教一方的记载,而且这些记载彼此并不一致。现存最早的系统传记,是金代全真教的第一部教史——秦志安《金莲正宗记》(1241年)卷一的「海蟾刘真人」,全文关于他的身世只有寥寥数语:

先生姓刘,讳操,字宗成,号海蟾公,燕山人也。年一十六岁,以明经擢甲科,累迁至上相。

燕山在今北京西南。至于他效忠于谁、官是哪个政权的相,1241年的这部教史没有交代——后来的种种细节,都是再往后补的。

到了元代赵道一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》卷四十九,故事才补齐:他事燕主刘守光为丞相(刘守光是五代时割据幽州、自称大燕皇帝的军阀,913年败亡),一日正阳子钟离权来访,取金钱一枚、鸡卵十枚叠垒于案上,说他的荣位比这垒卵还危险;他由此大悟,散家财、弃相印,佯狂远游,后来在终南山遇吕洞宾,授金液还丹之诀,改名玄英,最终尸解成仙。同是元人,陈致虚《上阳子金丹大要列仙志》却说他「仕辽,登宰相」——效忠的对象又换了一个。三部道书,三个说法,这就是「五代宋初有一位刘操」的全部底子。

宋代一侧的材料是另一种面貌。据学者对宋人笔记的梳理,刘海蟾在北宋人的记录里已经出现,形象是佯狂游方、行迹诡秘的丹道中人,而不是庙堂上的丞相。道书里还排着他的交游名单——陈抟、张无梦等都被说成同时往来的道友。对照着看更清楚:陈抟在《宋史》里有《隐逸传》,行迹可考;而一位据说官至丞相的人物在正史中全无踪影,这件事本身就是判断其生平层级的标尺。交游名单与丞相资历一样,都只能作传说层读。也正因此,现代学者对他的年代另有考订:朱越利据年代最早、内容较平实的资料推测,刘海蟾实际活动于北宋太宗、真宗、仁宗三朝(约976—1063年),是宋初内丹家;「五代为相」更像后世传记往前追附的资历。两种年代说相差近百年,至今并存,本篇不裁断,只把两层分开标明。

署名他的著作有《还金篇》《黄帝阴符经集解》《还丹破迷歌》等,讲金液还丹与《阴符经》的丹道读法,在道书系统中流传、转引。这些文本篇幅都不长,以歌诀与注解的形式讲内丹火候,都以「海蟾子」的名义行世,成书年代与是否亲撰无法坐实,只能记在署名层,不能拿来反证他的生平。

二、全真建构:北五祖是追述的法脉

刘海蟾在道教里的崇高地位,来自一条谱系:东华帝君王玄甫传钟离权,钟离权传吕洞宾,吕洞宾传刘海蟾,刘海蟾传王重阳——五人并称全真道「北五祖」,刘海蟾居第四。这条谱系最早被系统写定,正是上引的《金莲正宗记》(1241年),其后元代《金莲正宗仙源像传》又以图配传,把五祖的形象与次序固定下来。要注意它的性质:王重阳生于1112年,创教于1167年;无论刘海蟾取五代说还是宋初说,两人之间都隔着一二百年,不可能有实际的师徒授受。这条法脉是金元之际全真教团为自身道统追述的上源——把钟吕丹法接到自己身上,刘海蟾是其中关键的一环。谱系是真的(教团确实如此建构、如此尊奉),师承的实录性则不能按字面读。

有意思的是,争着把刘海蟾写进自家谱系的不止全真一家。南宗金丹派(张伯端一系)也称传承出自刘海蟾:张伯端自述于1069年在成都遇刘海蟾,受金液还丹诀,其后才有《悟真篇》一系的南宗五祖。一个人被南北两宗同时认作源头,恰恰说明他在丹道传统里的符号分量;而1069年这个时间点,与他的任何一种年代说都难以严丝合缝(详见存疑),只能按南宗的谱系自述来读。

谱系之外还有朝廷的封号给这层地位盖印:1269年(至元六年),元世祖赠刘海蟾「明悟弘道真君」;1310年(至大三年),元武宗加赠「海蟾明悟弘道纯佑帝君」。五祖与七真在元代同批受封,刘海蟾的祖师身份自此既是教内共识,也有了官方名号。这层建构还有地理上的土壤:全真祖庭所在的陕西鄠邑(旧户县),相传正是刘海蟾修行的终南山麓——王重阳结庵的刘蒋村、后来的重阳宫都在这一带,地方上又有玉蟾台刘海庙的传统。谱系把他写进法脉,与祖庭地方的刘海蟾信仰正好互相借力。

《金莲正宗仙源像传》的做法,是给每位祖师配一幅像、一篇传——谱系一旦有了脸,就更像历史。现存可据的早期刘海蟾图像正在这一层里:下图这轴元人画,画的是须发整齐、端严肃立的道装人物,金蟾只在身侧露一小点,与后来民间的少年形象几乎不像同一个人。此画绢本,清代入内府收藏,钤有三希堂精鉴玺、乾清宫鉴藏宝等印,著录见于《秘殿珠林续编》与《故宫书画图录》——祖师像的流传本身,就是这层建构的物证。

元人画刘海蟾像
刘海蟾像|元人画|绢本,118.8×45.3 cm|国立故宫博物院(台湾地区)藏(故画002069)

三、民间层:刘海戏金蟾

民间认识的刘海蟾,是另一个人:额前垂发、笑嘻嘻的少年,肩上或脚边跟着一只三足金蟾,手里一串金钱作钓饵——「刘海戏金蟾,步步钓金蟾」,金蟾走一步吐一枚钱,专济穷人。先要分清先后:「海蟾」这个号,1241年的《金莲正宗记》里已经写定;而金蟾相伴的形象,要晚到明代才定型。号在先,蟾在后——民间把两者焊成一体,是后来的事。这个形象的来历,在文献里能看到一条有趣的线索:清人翟灏《通俗编》已经抱怨,世俗把「海蟾子」刘元英(刘玄英)简称为「刘海」,又造出「刘海戏蟾」,是「舛谬之甚」——清代学者皱眉头这件事本身说明,到清代为止,「刘海」这个俗称和戏蟾的故事早已流行到需要出来纠正的地步。图像的定型在明代:明人笔记已记有刘海戏蟾图,晚明景德镇青花瓷上常见他以钱串戏蟾的纹样;清代玉雕里,袒胸举钱、肩驮蟾蜍的刘海是现成的吉祥题材。画里的人也随之年轻化、喜剧化,与祖师像判然两幅面孔。

刘海蟾:松下仙人与三足蟾
刘海蟾|原签题明吴伟画,院方考订为明末作|国立故宫博物院(台湾地区)藏(故画002137)

故事在地方上又长出地方版本。湖南常德流传的一套最完整:城中丝瓜井有金蟾夜吐白光,砍柴青年刘海侍母至孝,娶了修成人形的狐女胡秀英,胡秀英吐白珠作饵,刘海垂钓于井,金蟾咬饵而出,他骑蟾登仙,后人于井旁建蟾泉寺纪念。另有版本把金蟾说成他贪腐的亲人、甚至父亲死后所化,钓蟾出海便兼有把亲人从沉沦中捞出来的意思,故事里带了一层孝与赎的味道。版本彼此不一,共同点只有一条:蟾与钱,从此绑在了一起。常德地方学者(如周新国)据此反推:「刘海戏蟾」的原型就是燕山刘海蟾,民间把「刘海蟾」拆成了人名「刘海」加一只「蟾」。这条考订属于地方学者的说法,但它点出了民间层与道书层之间真实的接榫:名字是从刘海蟾来的,故事是各地自己长出来的。

题材还溢出纸面。清宫旧藏的玉雕里有成件的刘海戏蟾:袒胸立雕,左手把一枚钱币高高举起,右手持帚收在身后,肩上驮着蟾蜍,左脚微抬,通体是动势(国立故宫博物院(台湾地区)藏,清,故玉003549)。年画里他常与和合二仙、天官同场,凑的是富贵吉祥的整套寓意。明代《列仙全传》收他的传,甚至把他数进八仙之列——在明代人的神仙名单里,他的位置比今天所知的还要显眼。走到这一步,刘海蟾已经不是某一个历史人物,而是一个谁都认得的吉祥符号。他手里那串钱也不是摆设:故事里他以钱为饵,蟾咬钱、他提绳,钱与蟾互为因果,所以历代图像里钱串从不缺席。

财神的身份正出在这一层:金蟾吐钱是现成的财富意象,戏蟾的刘海因此被小商贩、手工业者奉为带来零星进账与意外之财的神,民间径直称他「准财神」「偏财神」。连带的一个文化副产品是发型:刘海图像上额前垂落的那排短发,被世俗借去命名同款发型,「刘海」至今是日常用语(此说为通行说法,语源细节见存疑)。

刘俊《刘海戏蟾图》
刘海戏蟾图|明·刘俊|石家庄文物馆藏

四、九路西北席,与「偏」的二义

在本站的谱系里,刘海蟾的位置在九路财神(方位・扩展)的西北:方位五路之外增出的四隅之一。编排的理由属系统内部的说明——他的修行传说集中在终南、太华一带,陕西鄠邑的玉蟾台相传是他驻锡之地,台上有刘海庙,终南山石井一带也有他修道的传说地点,活动区域落在西北;金蟾属金,与西、北之位在民间的配位读法里也相合。这些理由是编排者的读法,不是文献定论,系统的完整说明见九路篇。四隅的另外三位——东南范蠡、西南子贡、东北李诡祖——与他气质相通:都是正路五位之外、各自凭一段历史或传说另占一功的人物。

最后要把两个「偏」分清。他在民间被叫「偏财神」,是因为戏蟾吐钱主的是意外之财、零星之财,是按职能得的俗称。而五路财神 文武义君偏(品格)里的「偏」是一套品格分类的格目,坐的是苏福禄,取的是「人虽在外、艰难不畏」的德性之义。同一个「偏」字,一个是民间职能绰号,一个是品格系统的格名,两处不要混读;刘海蟾不占品格系统的任何一格。两个「偏」在传播中常被混为一谈,连带把刘海蟾误植进品格系统、或把苏福禄的「偏」解成横财偏门——两篇互注,正为分清这一点。

五、著录与文献

文献年代 / 作者所记层级
《金莲正宗记》卷一「海蟾刘真人」金·秦志安,1241年最早的系统传记:名操、字宗成、燕山人,十六岁明经擢甲科,累迁至上相;同时写定北五祖谱系
《金莲正宗仙源像传》元人编纂以图配传固定五祖形象与次序,属全真建构层
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》卷四十九元·赵道一通行本事的出处:事刘守光为丞相、垒卵点化、遇吕洞宾授诀、改名玄英、终南尸解
《上阳子金丹大要列仙志》元·陈致虚作「仕辽,登宰相」,与通鉴的刘守光说异
《还金篇》《黄帝阴符经集解》《还丹破迷歌》署名海蟾子丹诀与注经,署名层流传,真伪与年代不坐实
《列仙全传》明·王世贞辑神仙传记汇编收其传,民间层与文学层的接榫
《通俗编》清·翟灏已斥俗称「刘海」「刘海戏蟾」为舛谬,反证清代此俗称与故事已盛行
《六研斋笔记》明·李日华已记刘海戏蟾图,戏蟾图像在明代已成画题
常德地方文献与口传湖南常德丝瓜井钓蟾、狐女胡秀英、蟾泉寺,地方版本层
朱越利《吕洞宾、刘海蟾等北宋参同清修内丹家》《道教研究学报》第一期,2009年现代研究:据早期平实资料重考年代,主宋初三朝说,并核定可确认的弟子名单

存疑

  • 事主三说并存:效忠刘守光(《历世真仙体道通鉴》)、仕辽为宰相(《上阳子金丹大要列仙志》)、只言累迁至上相而不名其主(《金莲正宗记》),无从裁断。
  • 年代两说并存:道书系统的五代说,与朱越利据早期平实资料所考的北宋太宗至仁宗三朝说(约976—1063年),相差近百年。
  • 张伯端1069年于成都遇刘海蟾受诀,是南宗的谱系自述;与上列任何一种年代说都难以吻合,不作师承实录读。
  • 弟子名单两套:道书称其以金丹授董凝阳、张紫阳;朱越利据早期资料,认为可确认的传授对象只有晁迥、王荃、王庭扬、马自然四人。
  • 三足金蟾母题的早期文本依据薄弱:图像学研究指出,金蟾相伴的形象定型于明代图像,宋代笔记里的刘海蟾尚无此母题;与「戏蟾故事宋代已流行」的通行说法之间有出入,并记于此。
  • 「刘海」发型得名于刘海蟾垂发形象,是流传很广的通行说法,但语源的直接证据不足,姑记为说法。
  • 名号异文:道书作字宗成、号海蟾公(或海蟾子),改名玄英;国立故宫博物院(台湾地区)藏画题解另作「字元英」,与道书系统不同,并记。
  • 署名《还金篇》的早期书目著录,旧说有引《新唐书·艺文志》者,与刘海蟾的年代不合,未能核实,本篇不取。
  • 修行与升仙地点异说并存:终南山、太华山、鄠邑玉蟾台诸说分见于道书与地方传说,均属传说层,不取一为定。

Post Comment

簡體中文 繁體中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