锺馗:名源四说与图像演变
锺馗是中国神祇里来历最「倒置」的一位:706 年的字书里他已经是神,详细生平却要再等几百年才被写出来。本篇先立这个年代地锚,再把名源四说并列成表——并陈,不裁断;然后沿图像一条线,看他怎样从岁除走到端午,又怎样在五只蝙蝠里添上福与财的含义。
一、年代地锚:706 年,他已经是神
唐王仁煦《切韵》(神龙二年,706 年)已经收录:「锺馗,神名。」——八世纪初,锺馗之名进入字书,且注明白是神。这条著录是全篇的地锚:锺馗崇拜至迟在初唐已存在。而他的「生平」——终南进士、落第触阶、玄宗梦遇——要到晚唐以降才被写成文本。任何起源说都必须先解释这个时间差:为什么神先于人、生平后于信仰数百年出现。本篇四说并陈,就是让四种解释各自面对这条地锚。
二、名源四说(并陈,不裁断)
| 说 | 主张 | 证据与层次 |
|---|---|---|
| 说一・唐逸史梦锺馗说 | 生平叙事的最早文本:晚唐《唐逸史》载,明皇开元讲武骊山还宫,痁疾作,昼梦小鬼「虚耗」盗太真绣香囊及玉笛,大鬼擘而啖之,自称「臣终南山进士锺馗也,因武德年中应举不捷,羞归故里,触殿阶而死,感恩发誓与我王除天下虚耗妖孽之事」;醒后诏吴道子如梦图之。 | 原书已佚,全文靠宋陈元靓《岁时广记》引录保存,明陈耀文《天中记》再引——引用链是「佚书→宋人引录→明人再引」,引用时必须标明这条链。 |
| 说二・终南进士说 | 锺馗是初唐终南山真实士子,武德年间应举不第,触阶而死,高祖赐绿袍葬之,死后为神。 | 此说的全部证据就是说一那段文本本身,无任何唐代史籍、墓志、登科录可旁证。且同一故事在《补笔谈》所录画像题记里作「武举落第」,与「进士」字面互歧——进士是文举,武举是武科,两录并列,本篇不调和。明小说刘璋《斩鬼传》另编德宗朝进士锺馗,年表自相矛盾(卢杞、韩愈年代对不上),属明代小说再创作层,证据力最低,单列。 |
| 说三・傩仪说 | 功能先于人物:锺馗先是傩仪与岁除驱邪仪式中的职能形象,后被配上生平。 | 支点有二:①唐代宫廷已有岁暮赐锺馗像、赐历日表的定制,张说、刘禹锡都留有谢赐锺馗画(历日)表——八世纪时「锺馗」已是宫廷年终驱邪的固定职能,其时无生平叙事传世;②宋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十除夕条,大傩仪队伍中已有锺馗形象人物(与小妹、土地、虚耗等同列),仪式名单可查。傩仪起源本身属学界推论层,本篇标明其推论性质。 |
| 说四・终葵名源说 | 锺馗即「终葵」:《周礼·考工记》玉人「大圭终葵首」,郑玄注以终葵为椎(击打之槌);后世俗画门上击鬼之神手执椎,遂讹为锺馗其人。 | 此说明杨慎《外集》系统提出,清顾禄《清嘉录》卷五转录并总结:「俗画一神象,帖于门,手执椎以击鬼,好怪者遂相传锺馗能啖鬼……是锺馗之名,由来已久,特开元始有画耳。」旁证:古人多以终葵、锺葵为人名(《北史》尧暄本名锺葵,字辟邪)。 |
四说之外,民间另传「蕈类说」(锺馗源于治疟真菌之名)一类说法,无文献支点,本篇不入表,仅在此记一句。
三、文献层累(唐代实证+后出五层)
锺馗的文献不是一时写成的,是层层累起来的:唐代先有赐图的实证,中经宋明清五层著录,至清末的地方风土笔记。
- 唐・8 世纪谢赐锺馗画表——张说、刘禹锡均有谢赐锺馗画(历日)表存世:唐代宫廷岁暮赐锺馗像已成定制。这是「职能先于生平」的唐代实证——赐图之俗已行,梦锺馗的叙事却尚未见于文字。
- 北宋・1072《梦溪笔谈·补笔谈》卷三——现存最早的实物文献:录一幅传吴道子绘锺馗像的题记,叙明皇梦事;并记熙宁五年(1072)朝廷命画工摹榻此像、镌版印行,除夜遣内臣分赐两府。锺馗像在此已是国家印制品——图像的传播自此有官印为据。
- 宋《岁时广记》(陈元靓)——保存《唐逸史》梦锺馗全文,是佚书的引录层;说一的文本全靠这一层传世。
- 明《天中记》(陈耀文)——再引梦锺馗事,是引用链的第三环。
- 清《清嘉录》卷五(顾禄)——记吴地端午「堂中挂锺馗图一月,以祛邪魅」的岁时实况,并汇录杨慎名源说与历代谢表、五代献图诸条,是清代地方岁时文献层;锺馗由岁除移端午的实况,在此有了地方志式的记录。
- 清末《天咫偶闻》(震钧)——记京师岁时风俗中锺馗图的悬挂与市售情形,属清末北京风土笔记层(卷次见存疑)。
四、神格与封号:没有正式封号的圣君
锺馗的神格化靠的是传说与图像的传播,不是朝廷的册封——这一点要先说清:他没有皇帝正式封号。民间叙事里,他死后被阎王任命为鬼王、专管恶灵,那是故事层;道教与民间给他的尊称——「赐福镇宅圣君」,乃至更长的「翊圣雷霆驱魔辟邪镇宅赐福帝君」——都是敬称层,写得再长,也不是祀典的封号。他的地位来自民俗本身:一千年里家家门上贴、岁时挂,这就是他的「册封」。这与关羽的封号链正好构成对照:一位是朝廷一路加封到二十六个字,一位是朝廷一个字没封而民间自立为君。
五、图像演变:从岁除到端午
锺馗像的悬挂时节,经历了一次大迁移:唐宋在岁除(宫廷岁暮赐图、除夜门上驱邪),明清渐移端午(五月祛邪魅,挂图一月)。这条迁移线有实物可证——同一位画家钱穀,相隔四年的两幅锺馗,正好站在迁移的中间点上(见本节末的对读)。
文人线:龚开与文徵明
文人锺馗的关键一环在元代:龚开《中山出游图》(弗利尔美术馆藏)画锺馗携妹出行、群鬼侍从,笔墨简率而意态自若。龚开是宋末遗民,画中锺馗被读作画家自况——驱魔者的孤愤与遗民的孤忠在元代文人手里合流,锺馗自此不只是职能神,也是文人寄寓的人格面具。明代文徵明《寒林锺馗》(1534)是这一线的源头件:满幅寒林,锺馗白衣立于烟霭之间,长髯袖手,全无捉鬼的狰狞。乾隆皇帝在 1774 年除夕为此画题诗,把名源之争直接写进诗里——「假借终葵遂有称,讹传进士辟邪能」——皇帝本人在题跋里站了终葵说一边,又以「疑是地仙抑鬼仙」收束:起源之争到御题层也无定论,这正是本篇四说并陈的历史回声。

宫廷线:戴进与明宪宗
戴进《锺馗出山图》是明代宫廷画的锺馗:夜色山道之间,锺馗乘舆由群鬼扈从出行,有撑伞者、有背剑囊者——驱魔者在此有了王者的行列。明宪宗朱见深亲笔的锺馗岁朝图,则把锺馗与新年吉兆直接合成一幅:小鬼托盘,盘中柏枝与柿子,御题诗点题「柏柿如意」——柏、柿、如意,是「百事如意」的谐音组合;锺馗在此不只是驱邪者,还是岁朝送兆的人。


清宫线:十八岁的顺治皇帝
清世祖顺治皇帝十八岁(1655)画过一幅锺馗——粗笔宽檐、怒目长髯,是现知顺治画迹中除此之外的孤例一类。馆方著录对此件的作者身份留有余地:或系宫中画师代笔,援以犒赏臣工——本篇图注因此称「传顺治帝」。岁除赐臣锺馗像的习俗可远溯唐代(张说、刘禹锡的谢表),《补笔谈》记宋代除夜遣内臣分赐两府;清初帝王亲笔接续这条线,或与初定天下的辟邪祈安之需有关。锺馗图像在清宫的持续,正与下文「五蝠临门」的福运寓意相衔。

文人化的另一极:陈洪绶的簪花锺馗
陈洪绶笔下的锺馗头上簪花:阳刚的「终南进士」配一朵妩媚的花,怒目望远,形虽衰老而威风不减。簪花不是装饰失误——老莲把驱鬼者的「人味」画了出来:锺馗也是落第而死的苦命人,硬汉背后有七情六欲。明人王鏊诗「人生得失无穷事,笑折黄花插满头」,正是这一路的读法。从吴道子传称的抉目怒容,到陈洪绶的簪花柔情,同一题材在文人手里完成了由神到人的回程。

对读:钱穀两件(1563/1567)
国立故宫博物院(台湾地区)藏钱穀两幅锺馗,相隔四年,构成岁除→端午迁移的物证链:
| 件 | 著录 | 读解 |
|---|---|---|
| 《午日锺馗》 | 故画 002225|1563|本幅 131 × 31.6 cm|著录:《石渠宝笈三编》(延春阁)、《故宫书画图录》第八册 | 寒林(冬景)与石榴、灵芝(夏物)同幅——冬与夏在一幅画里交接。馆方定性:此件是锺馗由岁除转端午的「过渡时期例证」:题材已属午日,景物还留着寒林的旧程式。 |
| 《锺馗》 | 故画 000543|1567|本幅 105.9 × 30.9 cm|著录:《石渠宝笈三编》(乾清宫)、《故宫书画图录》第八册 | 删尽叙事,只剩执笏独行的锺馗一人。周天球 1603 年题诗全文存于画上——锺馗文人化支线的文本物证:到晚明,锺馗已是可以题诗唱和的文人题材,不再只是门上的职能神。 |
六、历代画家一表(著录可查者)
| 画家 | 作品 | 年代 | 藏处与著录 |
|---|---|---|---|
| 颜辉 | 《锺馗出猎图》 | 宋元之际 | 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|
| 龚开 | 《中山出游图》 | 元 | 弗利尔美术馆藏,纸本水墨,纵 32.8 cm、横 169.5 cm |
| 文徵明 | 《寒林锺馗》 | 明,1534 | 国立故宫博物院(台湾地区)藏,乾隆御题(见第五部分) |
| 戴进 | 《锺馗出山图》 | 明 |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|
| 钱穀 | 《午日锺馗》《锺馗》 | 明,1563/1567 | 国立故宫博物院(台湾地区)藏,《石渠宝笈三编》著录 |
| 陈洪绶 | 《锺馗》(簪花) | 明 | 题识自署老莲(见第五部分图) |
| 顺治帝 | 《锺馗图》 | 清,1655 | 国立故宫博物院(台湾地区)藏 |
| 金农 | 《锺馗图》 | 清 | 上海博物馆藏 |
| 徐悲鸿 | 《锺馗》 | 近现代 | 题识:「端阳,悲鸿写于星洲,任可先生嘱」——星洲(新加坡)时期本,端阳节所作,正合锺馗的端午时节 |
| 齐白石 | 《锺馗捉鬼图》 | 近现代 | 北京画院藏 |

近现代另有一批同题作品多见于拍卖著录,本表不逐件列入,附记于此:吴昌硕《锺馗持剑图》(金石画风,设色纸本立轴)、任伯年《锺馗夜游图》、张大千《锺馗图》(1947 年丁亥本,题「大千居士张爰」)、徐燕荪《锺馗醉归图》(1930 年代)、李可染《锺馗出行图》(1950 年代),均见拍卖记录;溥儒《锺馗迎福图》亦然——溥儒(1896–1963)是近现代画家,旧录或误植其为清代,此处改正。此批作品的存世与流传以拍卖著录为据,著录等级低于馆藏,本篇只作名录附记。
七、五蝠与财:福运层
锺馗与财的关联,不在职司,在图像的谐音逻辑:蝙蝠的「蝠」与「福」同音,锺馗像旁常配蝙蝠;五只蝙蝠对应五福(长寿、富贵、康宁、好德、善终),遂有「五蝠临门」「五蝠送福」的图式。民间又把「五鬼搬运」的传说接过来读:五鬼既能搬运祟气,也能搬运福财——驱邪与送福在同一组图像里接通。这是流布层的意义生成:先有驱邪的职能,后有福运的引申。现代风水话术再进一步称锺馗为「偏财神」,助意外之财——那是当代演绎层,本篇记录其存在,不把它写进锺馗的神格:他的本职始终是镇宅驱邪,财是福的余波,不是职掌。
八、东亚接受
锺馗的形象越出中国:日本称 Shōki,江户时代是抵御疱疮(天花)的疫病神,家家悬挂;韩国称 Jonggyu,同为辟邪迎福之神。驱魔者在东亚各地的本地化里,职能都从「捉鬼」向「防疫、迎福」滑动——与他在中国的演变同向。仪式层另有实况:福建、台湾地区端午有「跳锺馗」傩戏,演员扮锺馗踏步驱祟——图像走下门墙、回到仪式,正与说三傩仪说的「功能先于人物」构成今古呼应。
九、当代新象:游戏里的锺馗
锺馗最近一次大规模「现身」,是在电子游戏里。2025 年 8 月,游戏科学在德国科隆游戏展的「开幕之夜」上公布单机游戏《黑神话:钟馗》——「黑神话」系列的第二部作品(前作《黑神话:悟空》2024 年发售)。先导预告里,锺馗骑一头巨虎穿行夜色,怒目虬髯、按剑而行,面相与装束都还是本篇第五节那条图像传统里的锺馗,只是换上了写实的三维形体。据报道,预告上线后数小时内,英文维基百科「Zhong Kui」词条的浏览量暴涨约三倍——对全球多数玩家来说,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说这位驱魔神。
2026 年 8 月,官方放出 15 分钟的开发中实机演示,第一次展示主角的战斗与剧情片段;官方问答确认本作仍是单机动作角色扮演游戏,登陆个人电脑与主流主机平台,剧情尚在大纲阶段,发售日期未公布。一位在门墙上守了一千多年的神,被一家中国公司以大型单机游戏的规格重新推到世界面前:图像演变的当代这一站,不在纸上,在屏幕上。

十、文献记录
- 唐王仁煦《切韵》(706):「锺馗,神名」——年代地锚。
- 《周礼·考工记》玉人「大圭终葵首」,郑玄注(终葵为椎)——名源说四的文本根。
- 晚唐《唐逸史》(佚):梦锺馗叙事的最早文本,靠《岁时广记》引录保存。
- 北宋沈括《梦溪笔谈·补笔谈》卷三:画像题记+1072 年镌版印行赐图——最早实物文献。
- 宋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卷十:除夕大傩名单(锺馗与小妹、土地、虚耗同列)。
- 宋陈元靓《岁时广记》;明陈耀文《天中记》——引录链二、三环。
- 明杨慎《外集》(终葵说);清顾禄《清嘉录》卷五(端午挂图实况+名源总结);清震钧《天咫偶闻》(京师岁时,卷次待核)。
存疑
- 《天咫偶闻》记锺馗图的具体卷次未核:该书为清末京师风土笔记,载岁时悬挂与市售情形,卷次俟对原书后补。
- 唐代傩仪名单是否已直书「锺馗」,未核:傩仪说的仪式支点现据《东京梦华录》(宋)与唐代赐图定制(谢表)两端,唐代傩仪名单本身留待核。
- 钱穀《午日锺馗》画上蝙蝠的确数,待目视原图核定:五蝠图式的讨论现据流布层通例,单件画面的蝙蝠数不预断。
- 明宪宗锺馗图与《岁朝佳兆图》的著录关系(同一件或同题两件),待对国立故宫博物院(台湾地区)藏品页核定后正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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