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币上的财神
钞票是财神图像流传最广的载体:印在钱上,天天过手,人人认得。但认得脸,不等于认得出人。近代中国纸币上出现过两位「财神」——一位像上有据可查,是赵公明;一位像上空无一字,却被流传认作李诡祖。本篇把两张券并排看:能核实的怎样核实,认错的又是怎样认错的;最后看硬币——神像在金属钱上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一、能核实的:1909 年和囒银行拾元券赵公明像
外商银行和囒银行在上海发行的拾元券,正面中央的主图是一位财神坐像。这张券的身份立得住,靠的是两层证据。
一层是图像本身。正面主图作着甲执鞭的武财神形貌——黑面、铁鞭、黑虎这一组标记,是赵公明自宋代道经《赵元帅录》以来最稳定的法相组合(《道法会元》卷二百三十二著录:「铁色面,圆眼,黑胡须……右手执二十四节铁鞭……有黑虎随身」)。这组标记专属于他,不与别位财神共用,看见这组标记,指认就有了图像学的根基。
一层是著录。钱币著录把这张券的正面主图记作赵公明像;而且这不是孤例——和囒银行自 1909 年起、直至 1946 年,在上海发行的一套纸币都用这位财神作正面主图。一家银行把一位神的像用了近四十年,本身就是著录:它说明这张脸在当时的上海是无需题名、人人能认的信用符号——钱要取信于人,先借一张全城认得的脸。逐件著录见《赵公明文献记录卡》第四节。
银行也不是唯一这样做的。同一时期的上海,商家已经把赵公明像印上广告招徕顾客(1911 年《时事新报》)——报纸广告与银行钞票用的是同一张脸、同一个道理:把通行最广的财神形象借作信任的抵押。钞票上的财神像,首先是商业视觉史的材料,其次才是信仰史的材料;读它的顺序不能颠倒。

二、无题名的立像:1920 年中国通商银行伍圆券
另一张券,情形正相反。1920 年,中国通商银行发行上海伍圆券,票面中央椭圆框内有一位身着长袍、手持卷轴状物的立像。钞票本身是真的:发行行名、年份、面额,都印在票面上,一望而知。唯独这位立像——票面通篇没有他的题名,像旁、券边、背面的说明文字里,都没有一个字交代他是谁。发行档案与同期文献里,也未检得对这幅人像身份的任何指认。
这里还要先把实物对准:今天流传最广的那张券照——封装在 PMG 评级壳里的标本——并不是 1920 年的印版。评级标签明载「1932, 5 Dollars - Shanghai, Pick# 14a」,票面印文作「中華民國廿一年六月印」(票面原文),编号 CB/R 025635。它是同一家银行、同一面额在 1932 年的印版;至于图式与 1920 年发行本是否完全相同,是钱币目录里要逐项对校的问题,列在存疑里。但无论哪一年的印版,有一件事照片看得清清楚楚:立像旁边是空白。「无题名」不是书里查不到的推论,是票面上看得见的事实。
这张照片还有一层可读的东西:评级壳本身。钞票进了收藏市场,评级机构把它封进壳里,附一张标签——年份、面额、发行地、钱币目录编号(Pick#),逐项写明。这张标签是这件实物随身带着的最可靠的著录:它说的每一项都能与票面互校。耐人寻味的是,流传说法里最要紧的几项——年份、身份——恰恰都与这张标签对不上:标签写的是 1932 年,不是 1920 年;标签对立像的身份只字未提,因为票面上本来就没有。读这张券,先读标签,再读票面,最后才轮到流传怎么讲。

三、附会如何发生
流传中有一条说法讲得斩钉截铁:李诡祖的像印在钞票上;讲得再满一点的,甚至称他是「唯一登上钞票的财神」。这条说法的所指,正是通商银行券上那位无题名的立像。它是怎样发生的?答案不在钞票上,在年画上。
先看那张被认作底本的脸。李诡祖的通行形象,就是中国人最熟悉的文财神模样:一品文官冠服,锦衣玉带,白面长须,一手持如意,一手捧元宝——清代武强年画《增福财神》是这套定型的典型样本(李诡祖其人、其像,见《李诡祖:增福相公,九路东北》第四节)。这张脸的特点是没有任何个人标记:赵公明有黑面、铁鞭与黑虎,关羽有绿袍、长髯与青龙刀,唯独文财神的脸是一张通用的脸——冠服、如意、元宝,凑成的是「文官模样的财神」这个类型,而不是某一个人的肖像。
通商银行券上的立像,恰好就是这个类型里的一员:长袍、文官气质、立姿。当一张无题名的通用文财神脸印在钱上,流传要给它安一个名字时,会安给谁?会安给那位以这张脸为通行形象的神。而李诡祖正是靠武强年画把这张脸贴进了华北千家万户的门墙——在所有文财神里,他的像流传最广、与这张定型脸重合得最彻底。附会选中的不是别人,正是因为他的「像」就是模板本身。形貌相似由此完成了指认的全部工作:像他,所以是他。
但指认不能只凭相像。这条说法在文献一侧是空的:票面无题名,发行档案与同期文献无指认,未检得任何一处把通商银行券立像写作李诡祖的著录。它的附带说法也立不住——「唯一登上钞票」不确:能核实的赵公明像在 1909 年已经印在和囒银行券上,早了十一年;「官方钞票」也不确:中国通商银行是商业银行,它发行的兑换券不是官发货币。一条说法的骨架(唯一、首次、官方)逐项落空之后,剩下的只有形貌相似这一根支柱,而支柱本身撑不起指认。这条说法在流传中还有一个可见的走向:不断加码——从「像印在钞票上」,加到「唯一」,再加到「首次」「官方」,每加一层,话说得更满,离实物却更远一层。加码的方向与核查的方向正好相反:核查是逐项往回收,回到票面有什么、著录说什么;附会是逐项往外加,加到实物从未说过的话为止。

四、硬币:像在钱外,名在币上
纸币之外,还有硬币。中国的流通钱币,从半两、五铢一路铸到通宝、元宝,两千年只铸文字——年号、面额、铸局,没有一枚铸过神像。钱文的位置是留给国家信用的:纪年与计值。神像要登上「钱」的形状,只能走钱以外的路。
这条路是花钱,又称厌胜钱:形制是钱,性质是佩饰与吉物,不入流通。花钱的题材不拘,吉语、故事、人物都有,财神也在其中。清代宝苏局铸的咸丰重宝当十大钱,有经人工镌刻改作花钱的(刻花钱),其中一枚钱背刻出五位人物——据《收藏界·古玩》2005 年刊文(王文良)著录,是赵公明与他的四位部属:招宝天尊萧升、纳珍天尊曹宝、招财使者陈九公、利市仙官姚少司。本篇第一节在钞票上核实的那位武财神,在这里与部属一起,被刻在一枚钱形物上。花钱从来不冒充钱,它的像也就不必为信用作保,刻什么全凭佩者的心愿;它的指认,靠的仍是著录与人物组合,与钞票同一套规矩。
真正把人物像铸上法定货币的,是造币厂承铸的纪念币——它有面额、有国名,是货币,只是不上市流通。关羽两次登上中国自己的纪念币。1995 年,中国人民银行发行中国古典文学名著《三国演义》金银纪念币(第一组),上海造币厂铸造,其中 1 盎司关羽金币:成色 99.9%,面额 100 元,发行量 1,500 枚。正面是《三国演义》作者罗贯中像;背面是关羽夜读像——坐读、捋髯,青龙偃月刀立在身后,案上有烛台与书卷,右侧直刊「關羽」二字。2011 年,中国京剧脸谱彩色金银纪念币第二组里,1/4 盎司金币的背面是关羽脸谱(深圳国宝造币有限公司铸造)。这两次,关羽上币的身份是文学人物与戏曲脸谱,题名都明明白白:一次刊在币面,一次写在发行公告里。赵公明在中国铸的是章:1989 年,上海造币厂铸赵公明像纪念章,金、银、铜三材俱备——5 盎司金章、3.3 两银章(发行量 2,500 枚)、铜章都有。造币厂是国家造币企业,出品是官方铸品;只是无面额,是章,不是币。

外国的这类「币」,是另一种做法:小国把国名与面额出让给外国公司,由对方设计、铸造、销售,从不在发行国流通——面额只是印在币面上的一行字。关羽、赵公明都在此列。2019 年起,太平洋岛国纽埃发行「中国英雄」系列,波兰铸币厂铸造:2 盎司银币,面额 5 元,发行量 500 枚,背面高浮雕关羽像,币面直接铸出英文「GUAN YU」;2021 年续作嵌珊瑚碧玉圆饰,2022 年更铸成 10 盎司关羽立像币。赵公明同年两见:2021 年,库克群岛「亚洲神话」系列出赵公明银币,3 盎司,面额 20 元,发行量仅 333 枚——披甲、按金鞭、托聚宝盆,黑虎在侧,前景铺满方孔铜钱,币面双刊「Zhao Gongming」与「趙公明」;同年乍得出赵公明银币,2 盎司,面额 10,000 中非法郎,发行量 500 枚。它与通商银行券恰成一对反照——那张券上的立像通篇无名,却是真钱,天天过手;这些币上的关羽、赵公明有名有姓,指认毫无疑义,却从铸出来那天起就没当过钱用。货币上的财神,一头连着信用,一头连着收藏贸易;认得出与认不出,和流通与不流通,正好成反比。


五、读钞票图像的一条界线
两张券并排,界线就清楚了:无题名,不指认。
一张钞票的人像,能证明的东西其实不少:发行银行、印行年份与面额(票面自印)、图像的类型与构成(文官装束的立像,还是着甲执鞭的坐像)、这种图像在当时的流通范围(印上钱,就是印进千家万户)。这些都是实物自己说的话,分量很实。
它不能证明的,是无名者的姓名。把一幅人像指认为某一位神,需要四类凭据之一:票面题名或铭文,发行档案的记载,同期著录的指认,或者一组专属的图像标记(如赵公明的黑面、铁鞭、黑虎——组合起来只指向一人)。四者皆无时,「像某位神」只能停在「像」:长袍、如意、元宝是整个文财神类型共用的部件,能认出类型,认不出个人。还要再补一层:钞票图像是银行与印钞公司选定的商业设计,选图的理由是吉利与可信——一位神的像上了钞票,首先证明的是这张脸在当时深入人心,而不是这位神在祀典里多了一个位置。读钞票图像,读的是图像的流传史;把它读成神的封号史,就越界了。
| 凭据 | 和囒银行拾元券(1909) | 通商银行伍圆券(1920 发行) |
|---|---|---|
| 专属图像标记 | 黑面、铁鞭、黑虎,组合只指向赵公明 | 长袍立像,属文财神通用类型,无专属标记 |
| 著录指认 | 钱币著录记为赵公明像;该行 1909–1946 年发行用像 | 发行档案与同期文献未检得任何指认 |
| 结论 | 可核实 | 不指认 |
存疑
- 1932 年印版与 1920 年发行本的图式关系:本篇所据券照是 1932 年印版(PMG 标签 Pick# 14a,票面印文「中華民國廿一年六月印」)。1920 年发行本(Pick# 14)与 14a 的图式是否完全相同、中央立像有无改动,俟钱币目录著录逐项对校后定;两个印版的立像均无题名,这一点不依赖图式对校。
- 「清官财神」称号的出处:地方文献记李诡祖任曲梁县令、清廉爱民(见李诡祖人物档第二节),但「清官财神」这一称号本身,未检得出处著录,存疑。
- 「五福临门」并列说:流传有李诡祖与福、禄、寿、喜四神并列、构成「五福临门」之说,未检得年画实物或著录支持,存疑。
- 宝苏局刻花钱的人物指认:钱背五位人物为赵公明与萧升、曹宝、陈九公、姚少司的指认,出自《收藏界·古玩》2005 年刊文对一件私人藏品的著录,未见第二件同式实物或博物馆藏品互证;正文按刊文著录引用,定性俟更多实物。
- 通商银行券立像的设计来源:这幅立像出自哪家印钞公司的图版、设计时以何种形象为本,发行档案与同期文献均未检得,存疑。

Post Commen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