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公明:从鬼帅到正财神

中华财神谱系的主干。赵公明在文献里走了很长一条路:晋代他是督鬼取人的冥府将军,宋代道经里他成为玄坛元帅、职能中已经有了司财,明代小说再把他封成玄坛真君——此后五路封神谱系的三种分法——叙事、方位、品格——都从这一篇分出去。本篇按文献层叙述这条演变线,全部录文与校勘见赵公明文献记录卡。

晋冥府将军督鬼行病取人
宋玄坛元帅道经立职 · 司财已现
明玄坛真君封神定型 · 率四部属
赵公明骑黑虎木版画:黑面浓须、执鞭跨虎的财神定型像
赵公明骑黑虎|清代,1900–1911|木版印刷|大英博物馆藏

一、名号

  • 姓赵,名朗,一名昶,字公明——《道法会元》卷二百三十二《赵元帅录》与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》玄坛元帅条并同。民间亦称赵公元帅、赵玄坛、玄坛真君;「玄朗」是后起的写法。
  • 封号: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,出《封神演义》封敕(见第五节)。道经系统的本称是正一玄坛元帅。
  • 他的文献记录自成一卡:从《搜神记》到《封神演义》的职司文献链、录文校勘与现代著录,见文献记录卡。本篇只叙演变,不重复录文。

二、早期层:冥神、鬼帅、瘟神

赵公明在文献中的起点,与财富毫无关系。他最早的职司是取人性命。

《搜神记》卷五(东晋・干宝)是现存最早的记载:散骑侍郎王祐病中遇「赵公明府参佐」,来人说「今年国家有大事,出三将军,分布征发。吾等十余人,为赵公明府参佐」;同条的妖书说得更直白:「上帝以三将军赵公明、钟士季,各督数万鬼下取人。」传世注文称「赵公明,温鬼名」——他是奉上帝之命、带鬼卒以疾病取人的冥府将军。

《女青鬼律》卷六把他编进五方鬼主的律文系统:东方青炁鬼主刘元达、南方赤炁鬼主张元伯、西方白炁鬼主赵公明、北方黑炁鬼主钟士季、中央黄炁鬼主史文业,各领万鬼、各行一种病,赵公明「行注炁之病」。《太上洞渊神咒经》卷十一的名单扩为七位——刘元达、张元伯、赵公明、李公仲、史文业、钟士季、少都符,「各将五伤鬼精二十五万人,行瘟疫病」。

《真诰・协昌期》(陶弘景纂)把他写进冢墓镇埋文:天帝告土下冢中五方诸神,赵公明列名其中;陶弘景注一句「赵公明,今千二百官仪,乃以为温鬼之名」,把晋宋间对他的定位说得很清楚。上清经《洞真太上太霄琅书》同层,称他为冥神。《搜神后记》另有一句「赵玄坛,秦代人,得道于终南山」——「玄坛」之称与终南山得道说,在这一层已经露头,但只是传说性质的一条。

这一层的共同点:赵公明的权力是行病取人的权力。他的名字在后世的每一次升格,都要先回答这一层。

三、五瘟与鬼帅:职司的累积

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》的五力士条,给赵公明安上了一个流传极广的身份:五瘟之一。条文叙事托于隋文帝开皇十一年——五位力士现于空中,太史张居仁奏称他们是五方瘟神:春瘟张元伯、夏瘟刘元达、秋瘟赵公明、冬瘟钟仕贵(即钟士季)、总管中瘟史文业。要注意的是,这条叙事的文本载体是元明间编成的《搜神大全》系统,不是隋唐文献——它证明的是元明人如何编排五瘟,不是隋代实事。秋属西方、色白,与《女青鬼律》的西方白炁鬼主正相合:两个系统在五行配属上同构。

《列仙全传》的八部鬼帅条里,赵公明的分工更具体:「赵公明领鬼施人间以痢疾」——刘元达施杂病、张元伯行瘟疫、钟子季施疮肿、史文业行寒疾,各领鬼兵,周行人间。到这一层为止,他的职司只有增补、没有转性:冥神、鬼主、瘟神、鬼帅,是同一条线的不同编排。

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》卷三赵元帅条书叶
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》卷三「赵元帅」条|书叶

四、玄坛元帅:道经层的转折

真正的转折在宋代道经里。《赵元帅录》——源出宋代玄坛道经,原书已佚,由《道法会元》卷二百三十二保存——给赵公明换了一套完整的来历与职掌:

  • 来历:终南山人,秦时避世山中、精修至道,被玉帝召为神霄副帅;汉代张道陵炼丹,请他守护,由此充正一玄坛元帅,「永镇龙虎名山」。
  • 化生与服色:录文以五行释他的形象——「皓庭霄度天慧觉昏梵炁化生,其位在乾,金合水炁之象」;铁冠、铁鞭是金遘水炁,黑面胡须是北炁,跨虎是金象。这套解释是录文自己的,不是后人的附会。
  • 职掌:策役三界、巡查五方、提点九州;部下有八王猛将、六毒大神、五方雷神、二十八将——「驱雷役电,致雨呼风,除殟剪祟,保病禳灾」。他是雷法体系里的一位元帅神。
  • 司财职能,在这一层已经出现:录文结尾说,「至如公讼冤抑,神能使之解释。公平买卖,求财利宜和合,但有至公至正之事,可以对神言者,祷之无不如意。若以非枉不正之事祷之,神必加谴。」——掌赏罚的元帅同时是公平买卖的裁断者。财神职能的道经根源在这里,比《封神演义》早了数百年。

同卷的主将著录把他的法相定格为:铁色面、圆眼、黑胡须,戴铁幞头、黄抺额、披金甲、皂罩袍、绿靴,右手执二十四节铁鞭、左手执铁索,黑虎随身。宋代《道子墨宝》的都督赵元帅(克里夫兰美术馆藏)与此著录相合。元明间,他又进入真武(玄天上帝)麾下的元帅群:《天帝图》(东京国立博物馆藏,灵云寺藏)中,赵元帅与关元帅、马元帅、温元帅环列于玄天上帝周围——黑面、执鞭、牵铁索、黑虎跟从,仍是元帅神的形貌。

《天帝图》全轴:玄天上帝居中,关、赵、马、温四元帅环列
《天帝图》|元~明,14–15 世纪|东京国立博物馆藏(灵云寺藏)

五、封神定型:小说给的封号

明代《封神演义》(传为许仲琳编撰)把赵公明写成截教门人:峨眉山罗浮洞修行,受闻太师之邀下山助商,在阵前身亡,魂上封神台。姜子牙宣读的敕命是他财神身份的定型文本:「特敕封尔为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之神,率领部下四位正神,迎祥纳福,追逃捕亡。」四位部属是招宝天尊萧升、纳珍天尊曹宝、招财使者陈九公、利市仙官姚少司——这五位合组,就是五路财神(叙事)。

分寸要摆清:司财的职能,道经层(第四节)已经有了;《封神演义》做的是把这份职能封号化、谱系化——给了他「玄坛真君」的正式封号和一支四人的部属队伍,并借小说的流传把这套谱系送进千家万户。说他「因为封神才成了财神」只对了一半:根在道经,型成于小说。

《封神真形图》赵公明像:清代墨绘本的封神系统造像
《封神真形图》赵公明像|清代|墨绘本

六、财神形象的流传

定型之后的赵公明,是民间最常见的武财神形象:黑面浓须、头戴铁冠(或盔)、身披甲袍、右手执鞭、跨黑虎,周围缀聚宝盆、元宝、宝珠、珊瑚。这套形象的每个部件都能在前面的文献层里找到出处——黑面、铁鞭、黑虎出《赵元帅录》系统,封号出《封神演义》,不是民间凭空拼凑的。

流传的实物证据排得成一条线:1911 年 6 月《时事新报》的商家广告已经用赵公明像招徕顾客——财神在民国报纸上是商业符号;上海和囒银行 1909–1946 年间发行的纸币印他的像;1985 年上海造币厂铸财神赵公明铜币(圆形、八边形两型),1989 年中国金币总公司出纪念银章,2021 年乍得共和国的纪念银币上还是他。钱币与纸币上的财神,是他「正财神」地位最直观的现代著录(逐件著录见文献记录卡第四节)。

1911年《时事新报》广告中的财神赵公明像
《时事新报》商家广告中的财神赵公明|1911 年 6 月
1985年上海造币厂财神赵公明铜币
财神赵公明铜币|1985 年|上海造币厂

民间奉祀以正月初五迎财神最盛。他的诞辰,通行作农历三月十五——《道法会元》卷二百三十二主将神号下有「三月十五日生」的注文(见文献记录卡存疑栏的说明)。

七、职司层级总表

层职司依据
本源层(晋)冥府将军、五方鬼主:督鬼行病取人《搜神记》卷五、《女青鬼律》卷六
累积层(南北朝至元明编排)五瘟之一(秋瘟)、八部鬼帅《太上洞渊神咒经》、《搜神大全》、《列仙全传》
道经层(宋)正一玄坛元帅:雷部元帅,兼司公平买卖、求财和合《道法会元》卷二百三十二《赵元帅录》
定型层(明)金龙如意正一龙虎玄坛真君,率四部属迎祥纳福《封神演义》封敕
流布层(清至今)正财神、武财神:年画、报纸广告、纸币与纪念币的通行形象著录见文献记录卡第四节

读法:层是累积的,不是替换的——今天庙里供的赵公明,身上同时带着鬼帅的黑面、元帅的铁鞭和真君的封号。

八、他在谱系中的位置

赵公明是中华财神谱系的主干:五路封神谱系有三种分法——叙事、方位、品格——都以他为中心或要角。方位一种分五方、九宫两级(九路财神是方位扩到九宫):

系统分类原则赵公明的位置
五路财神(叙事)叙事从属(封神部属)主帅,率萧升、曹宝、陈九公、姚少司
五路财神(方位)方位北路(比干东、柴荣南、关羽西、王亥中)
九路财神方位・扩展(九宫)北路,四隅另增范蠡、子贡、刘海蟾、李诡祖
五路财神 文武义君偏(品格)品格武财神(比干文、关羽义、柴荣君、苏福禄偏)

存疑

  • 诞辰三月十五的注文存佚:见文献记录卡存疑栏(道音文化转录本有此注,道藏 DZ1220 转录本该处未见,待影印本复核)。得道七月廿二未检得著录,不入正文。
  • 《典籍实录》「赵公明乃日之精」与《琅琊金石辑注》的日精叙事:单源、晚出,不承重,见文献记录卡存疑栏。
  • 钟士季的名字在各书中作士季、仕贵、子季三形,均为原文所有,本篇随文照录并在首次出现处注明,不强行统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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